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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生活”的终点

婆婆坐卧不安,眉头紧锁,沉闷的叹息一声高过一声。我问:“妈,不舒服了吗?”婆婆回答:“没有”。我又问:“那是又丢钱了?”婆婆表情凝重地望向我,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儿,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对我说:“丢了,这回连票包一起都偷走了。闺女儿们告诉我出门不能带票包,我就紧紧地塞在被子底下了,这回全给拿走了。”“你确定是丢了,不是放在哪里忘记了吗?”我又问。“怎么会呢?屋子我都找遍了,找了一上午呢,心都累突突了”。婆婆笃定地回答。我心想,糟糕,又来了,故伎重演,还得发动众大姑姐们过来帮忙找钱,否则婆婆非得急出病来不可。

于是在家人群里发出公告,不一会儿的功夫,二姐、四姐、五姐相继赶到。婆婆见闺女们帮忙来找钱,绝望地对她们说:“别找了,找不到了,我整个屋里全都找遍了”。姐姐们劝她:“你们家不会丢钱,肯定是你藏哪忘记了”。婆婆冷笑一声:“不会丢?不会丢钱哪去了?”在钱没找到之前还真是谁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。于是翻箱的翻箱,倒柜的倒柜,掀被子的掀被子,检查鞋窠啷的检查鞋窠啷……经过一大番折腾之后,终于在佛龛下方的小柜里找到了婆婆的票包,是藏在一堆夏季的衣服里,用一件衣服紧紧地包裹着。众姐妹大汗淋漓地长松一口气,婆婆眉心舒展,面露安然,这回你再问她是不是被偷了,她尴尬地狡辩,我什么时候说过被偷了,我才没说。

这是婆婆今年的第四次丢钱,是近几年的第N次丢钱,虽然每次的“丢”都能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找到,但每次她都笃定是被偷了。早在六年前她第一次“丢钱”,丢的数目是八百,说是红包里装了两千元钱,就剩一千二了。我说:妈,你是不是记混了?谁要是偷你钱不给你一窝端,还给你剩一千二啊。婆婆说,什么我都可能记混,钱这东西我可是记得“噔噔”的,“记噔噔的”是婆婆的口头禅,意思是绝对不会记错。八百元钱对于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婆婆而言绝不是小数目,看到婆婆躺倒在床上唉声叹气,不吃不喝的样子,我真怕她上火生病,于是拿出八百元钱送给婆婆,并且对她说:妈,你千万别上火啊,这钱就当儿媳妇打麻将输掉了。我先生下班后听过我的叙述调侃地揶揄“我让你给钱,不怀疑是你偷的才怪呢”。

再次“丢钱”丢的是五千,婆婆愁眉不展,寝食难安,里外屋地走来走去,用她自己的话说“我急得一身汗啊,眼睛都一模糊了”。她对我说:别找了,这钱肯定让家里人花了,丢就丢了吧。一听这话我就心惊了,态度坚定地对她说:那可不行,妈,五千元够立案了,你儿子是警察,不会偷你的钱,我更不会,剩下的就是你孙子了,如果他真偷了你的钱,那就是犯罪了,咱可不能纵容孩子犯罪。于是我拨打了我家先生的电话,先生无可奈何地说,别让她折腾了,肯定是放哪忘记了,你给姐姐们打电话问问是不是帮她经管起来了。经过求证,原来是她前一天委托我的小姑子存起来了,事隔一天她就彻底忘记了。这时我们才发觉,婆婆不可逆转地开始健忘了,阿尔兹海默症正慢慢地侵袭我曾精明能干的婆婆,她一转身就可能忘记眼前的事情,一旦某种意识在她脑海里形成,任你说破大天,她也笃定事情的真实性。

去年正月初四,我们去看望乡下的舅婆婆,我儿子想独自在家里放松一下,就提出不去。晚上返回,我和先生正在外面锻炼,期间接到我儿子电话:老妈,我奶奶又丢钱了。于是我儿子开始叙述:我在房间里睡觉,睡得正香时,我奶奶把我扒拉醒了,开口就说:大孙子,奶奶攒多少钱都是给你攒的。我一听这开场白立马明白:奶奶,你又丢钱了?丢了多少?奶奶说:丢了一千。我早上走时数过了,明明是八千一,现在就剩七千一了。我儿子睡眼惺忪地说:奶奶,就这事儿啊,要是就这事您就出去吧,我没拿您钱,我困啊,还要睡觉呢。奶奶不情愿地边嘟囔边走出去了:你要是拿了就还给奶奶吧,奶奶攒多少都是给你攒的……

接到儿子的“报警”我们立马联系前日给她数钱的姐姐们,因为她有过记混的先例,正月初二,姐姐们就把大家给的钱装在红包里,并且写上总数。我们回家一核实,正好是七千一,跟红包上写的数字完全吻合。她之所以怀疑自己丢钱了,是她查过了我公公的钱包,因为孩子们给她俩的钱都是一样多的,怎么公公就是八千一?后经核实,美丽心情,我公公多出的一千是人家侄女们给的,只给了公公,没有她的份儿。

类似的案例不胜枚举,婆婆的“藏功”愈来愈深,只有你想不到的地方,没有她藏不到的地方,被子底,袜子腰,碎布包,鞋窠啷,犄角旮旯,哪隐秘把钱藏哪,最奇葩的一次,把钱藏在了冰柜里,冻的杠啷杠啷的,结满了白霜。若不是家里来客人我去拿东西,说不定那钱会冰封多久呢?

对于一辈子从艰难困苦中走过来的婆婆而言,钱这个东西至关重要,她必须有余钱放在手里她才心生欢喜。然而逐渐丧失的记忆力又让“钱”这个东西给她带来诸多的痛苦和烦恼。姐妹们商量着想把她所有的钱都存到银行里,但又不忍心看到她无着无落的样子,她喜欢看到钱,一分也不花,只要看着她就心存欢喜。谁又忍心剥夺一位耄耋老人心生欢喜的这点嗜好呢。

老,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,我曾精明能干独当一面的婆婆,竟一日胜似一日地健忘、嗜睡、臆想、多疑,她常常因为自己的健忘而把自己陷入痛苦的境地。

朋友,如果你正老去或者即将老矣,那么寻点情趣,找点爱好,多运动,多动脑,勤思考,将”人生”的晚情细裱精描,”生活”的终点才堪称真正的美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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