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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法复制的美

呢呢喃喃,咿咿呀呀,如婉转鸟鸣叶底滑,绵绵细雨空中洒;像千回百转的水流绕山环路,丝丝缕缕的情思系心绕肠。越剧以其特有的细腻、缠绵、婉约、哀怨、优雅与含蓄,唱得听者柔肠百转,荡气回肠。

听着那甜美温软的吴越侬语的歌唱,我总是想到“人家尽枕河”“小桥水巷多”的江南风光:章台朱户,水榭亭阁,飞檐镂窗,长街曲巷;小桥流水,轻舟悠悠,一桨拨烟霞,将微波轻踏;烟柳依黛瓦,红花照粉墻,游鱼戏青莲,灯火没蒹葭……时或烟雨濛濛,如诗如梦,轻盈水滴从古老瓦当上滴落下来,叮咚,叮咚……着素花旗袍的婀娜甜美的女子,撑一把小花伞,款步走在青石板的深巷,踩响了丝竹铮弦,也踩醒了灯下手捧书卷的青衣男子的相思。

一个地域有一个地域的历史文化,一个地域有一个地域的风土人情。越剧的特点,是它的发源地涵养的结果。越剧发源于浙江嵊州,迷濛烟雨、柔媚流水浸润、滋养了这“绍兴文戏”的越剧,使它在上海、浙江、江苏、福建、江西、安徽等广大南方地区迅速发展并流行开来。江南的地域赋予越剧浓浓的江南味,而越剧又是对江南的另一种阐述,它柔美、俊逸、缱绻悱恻,抒写着欲言又止的情怀,讲述着欲说还休的”故事”。可以说,越剧是唱出来的江南。

从题材内容来看,越剧多是讲述才子佳人花前月下、悲欢离合的故事的,基本是传统的大团圆结局,从某个角度来讲很俗套。但是配上优雅动人的唱词,配上这样的唱腔,每一个剧目,都被唱成了一个美丽多情的江南,一个完整而完美的江南。

印象最深的越剧,是袁雪芬与范瑞娟演绎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从草桥结拜开始,一幕幕,一场场,直唱得山环水绕不知归处,余音绕梁荡气回肠。最难忘的是“十八相送”:

“青青杨柳清水塘,鸳鸯成对又成双。梁兄啊,英台若是红妆女,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?”

……

“这里还有一口井,不知井水多少深。你看井底两个影,一男一女笑盈盈。”

女主人公的深情、娇羞、难以言表的内心忧困如江南的流水,逶迤绮丽,九曲回环。

最撼人心魄的是“祷坟化蝶”一场。

“楼台一别成千古,人世无缘同到老。梁兄啊,实指望,天从人愿成佳偶,谁知晓喜鹊未叫乌鸦叫;实指望,你笙箫管笛来迎娶啊,谁知晓未到银河就断鹊桥;实指望,大红花轿到你的家,谁知晓白衣素服来祭祷……”

贴切的比拟、一迭连声的排比铺陈,痛楚而凄厉,直唱得人肝肠寸断,若不用越剧来唱何以表达出那种幽深婉曲的内心世界。

《红楼梦》也是我念念不忘的经典。最美的是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一段,如花影揺巷陌,烟柳扶春风。“黛玉葬花”一段唱得哀怨深婉。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个镜头,是宝玉大婚的礼乐中,黛玉临终焚诗稿那一段:

“我一生,与诗书做了闺中伴……这诗稿,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;只望它,高山流水遇知音。如今是,知音已绝,诗稿怎存,把断肠文章付火焚……”

典雅短句配上越剧唱腔,极富表现力。伯牙绝弦的痛楚、此生所系忽成空的绝望与幽怨、诀别尘世最后一点温情的摧心折肝,是多少个梅雨天和深深长长的雨巷层叠而成的情怀啊!这种情怀的表达,用京剧太刚正,用秦腔太粗粝,用昆曲太典丽,用吕剧太直白,用黄梅戏太过轻灵。唯有越剧,能够于千回百转中表达得酣畅淋漓而又余味深长。

还有《白蛇传》《追鱼》《碧玉簪》《西厢记》……美不胜收。

越剧的唱腔是江南的,”台词”有着江南的雅和美。演员的扮相和衣着,也是江南的味道。与浓墨重彩的京剧相比,美丽心情,越剧演员妆容清淡,有清风韵流水味。服饰多采用柔和恬淡的中间色,用料有意避开有强烈反光的缎子,以轻盈、柔美、飘逸的纱料为主。兼之裙装多做成有流动感的百褶式,配以简洁雅致的边花、角花、暗花,越剧的服饰有高天流云、脉脉江流的清雅和洒脱。那长长的水袖一甩,是流水,是波光,是桨橹声;一翻,是漫天飞舞的花瓣,是飘洒的雨丝,是流逸的霞光烟云。佳人的哀怨柔肠、才子的风流倜傥,情态毕现。更有特色的是那把托情寄意的折扇,它或开或收,如蝶翼翩跹,如云开云合,或化作清风细雨,或虚拟扬波翻浪,或伸张正义痛打奸邪,或施展魔力降魔除怪。一把折扇抒写多少心怀、讲述了多少故事。它的器乐,也是跟江南相配的。从容慢打的板鼓、如泣如诉的越胡曲、水波般涌流起落的琵琶语,间以空灵幽远的笙歌箫音,把歌唱衬托得更加柔婉渺远,如天外妙音、袅袅仙乐。

关于越剧,我曾经纠结于一个问题:为何当今流传的越剧都是女子演唱的,女子越剧何以彻底取代了原来男女混演的越剧并一派派繁荣昌盛、一代代发扬光大呢?细细想来,那温软侬语、千萦百回的曲调由女子唱出来才够味,也唯有女子才能唱出江南般柔美俊逸和氤氲曲折的深情。江南具有女子的特质,越剧是清秀俊美的柔情女子唱出来的江南,是女子戏。但它的取材是不分地域的;它表达的悲喜和感动,是大众的,是人间的。

今天的江南,在人们的心中已不单纯是地理意义上的江南,而是一种集诸多中华元素为一体、集许多美丽想象于一身的文化现象。今天的越剧,也不仅仅是源自江南的一种戏曲,而成了中华文化的一种标识。

虽非江南人,但江南和越剧,都是我深爱的,它们是大中国的,是不能替代无法复制的美,是我的根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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